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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唐小兵:诗人痖弦  

2008-10-31 00:44:07|  分类: 痖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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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兵:诗人痖弦
唐小兵:诗人痖弦(作者惠赐)
http://www.chinese-thought.org/ddpl/006157.htm


直到诗人瘂弦从二楼的客厅顺着室内木质楼道缓缓走下去,从地面上那扇狭窄而低矮的门出去,被北美的阳光打在略显憔悴的脸上,步履蹒跚地登上一辆面包 车的副驾驶的位置,由其女儿驾车离开彭册之先生的家时,我似乎还未完全找到与这位台湾诗人深谈的恰当形式,甚至困惑于如何进入诗人的心灵世界。三个小时的 相聚实在太短,而其间还包括午餐的时间,而诗人的心脏不太好,我也不敢“自私”地追问他太多的问题。这是一个遗憾,可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是完美的呢?就如诗 人在一首题名为《C教授》的诗歌所表达的那样:

到六月他的白色硬领将继续支撑他底古典
每个早晨,以大战前的姿态打着领结
然后是手杖,鼻烟壶,然后外出
穿过校园依旧萌起早岁那种
成为一尊雕像的欲望

而吃菠菜是无用的
云的那边早经证实甚么也没有
当全部黑暗俯下身来搜索一盏灯
他说他有一个巨大的脸
在晚夜,以繁星组成


在经历了一个上午的等待之后,诗人瘂弦在其女儿的陪伴下来到彭册之先生的家。我与几个同来彭先生家做客的朋友赶忙下楼,等了一会,古稀之年的诗人慢 慢地走进来,气定神闲地脱下外套,交给彭先生的太太。彭先生向他简单地介绍了我们,因为事先有约,诗人并不惊诧,很客气地与我们握手,然后坐下漫谈。一楼 是彭先生的书房,很宽阔的玻璃窗,窗台上是一盆春意盎然的绿色植物,窗外树影婆娑,阳光交错着穿透玻璃照进来,星星点点地落在我们这群年龄相差悬殊的华人 身上。彭先生与诗人的年龄之和等于我们三个青年人年龄总和的两倍。可是,因为主人彭先生的热情,瘂弦先生的随和,我们并不感到怎样的拘谨。


诗人瘂 弦出生于1932年,原名王庆麟,曾担任台湾《联合报》副刊主编二十余年,与洛夫、余光中是台湾文学史上著名的诗坛“三剑客”。初见诗人,见其上身是深红 色的毛线衣,领口却是两抹黑边,棕色的休闲裤。一身随意自然的衣着。两鬓已然斑白,而头顶头发灰白相间。诗人的眉毛可用“剑眉”一词形容,极有特色,大有 纵横眉宇之气势。面色红润,而眼神时有犀利之态。第一印象就让我想起了在一些《高僧传》里所看到的得道高僧“鹤发童颜”的形容,或者就如金庸武侠小说里的 武林高手如洪七公、黄药师等人的形象。既有出世之虚融澹泊,也有洞明世事、练达人情之入世智慧。谈话是从诗人的笔名开始的,我问诗人之名是否有什么“微言 大义”。他笑笑,说这是在台湾念高中时参加诗社所取的笔名,并没有特殊的意涵。“瘂”就是“哑巴”的意思,取其谐音,而“瘂”的象形字体将“病”与“亚 洲”的“亚”结合了起来,而“弦”有“弦外之音”的意思,合起来近似于“无声的中国”仍旧翻涌着“潜在的激流”之义。诗人说,这个笔名其实是对于戒严时期 的台湾政治当局的一种“命名的**”。后来问的人太多了,解释起来太麻烦,诗人就借用晋代陶渊明的一首诗歌里所用的“瘂弦”两字来解释,他开玩笑说这算是 “附庸风雅”了。


毕竟是诗人,有着对于具体事物惊人的直觉和表达。在彭先生慨叹他们年华已逝,青春不再时,我记得诗人借用树枝与落叶两个意象,随 口就吟诵了两句极为惊警的诗句,很准确地把他的内心感受表达了出来。可惜,我现在却想不起来这些美好而动人的句子了。跟诗人瘂弦闲谈到副刊时,我觉得似乎 一下子跟诗人的心贴近了。这是瘂弦一生倾注心血之所在。而我这些年一直在阅读民国时期《大公报》、《申报》等的副刊,尤其是前者的文艺副刊集中了当时北平 最优秀的京派文人,如林徽因、卞之琳、周作人、废名、沈从文等。瘂弦对于那个时代的副刊也有着很高的评价,认为民国副刊之所以如此繁荣,成为各类大小报不 可或缺的部分,而非如今报端上可有可无的报屁股,关键原因之一在于当时的副刊基本上是独立于报馆的,无论是主编还是作者群体都是报社以外的,享有高度的编 辑自由和创作自由,并形成了开放而互动的文化空间。诗人对于《大公报》文艺副刊的编辑萧乾印象很好,说他们一直交情不错,并言及1980年代他曾在台北主 持一个关于报纸副刊研究的会议,向萧乾发出了邀请,可惜兴致盎然的萧乾最终未能成行。他也谈到民国另外一个著名文学期刊《现代》的主编施蛰存,是我所在的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退休教授。瘂弦先生说他在2003年到大陆访问时,曾专程到上海拜访过施蛰存老先生,相谈甚欢,可惜他离开大陆不久就传来施先生遽归 道山的消息,说起这些,他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从副刊开始,我们又谈起了幽默。瘂弦先生说,以前的一些学者、作家的幽默感如今是很罕见了,现在大 都是有点恶俗的做作式玩笑,换成我们流行的语言来说就是“恶搞”。他幽幽地说,幽默跟心智、心态都有关系,心浮气躁的人,或者急功近利的时代是难得有真正 的幽默的。他用一首古诗来具体地描述,在其心目中“闲”的极致:“千峰顶上一间屋,老僧半间云半间。昨夜云随风雨去,到头不似老僧闲。”他随即就举作家梁 实秋为例。晚年梁实秋居住在台湾,瘂弦与其过从甚密,因此可以亲炙其“幽默感”。他说梁实秋先生好酒,逢饭局必饮酒,而且不仅自己畅饮,且劝酒。有一次与 一群朋友喝酒,一个年轻朋友斟满一杯酒,举起向梁先生敬酒“干杯”,并坦言自己不胜酒力,只能喝半杯。梁先生说:“好,既然只能喝半杯,那你就把酒杯的下 半杯干了。”让在场其他朋友忍俊不禁,领其机敏。另外一个故事也让人忍俊不禁。六十年代的台湾,很想向世界展示自身,邀请了美国一个大名鼎鼎的拳王访问台 湾。拳王刚下飞机,蜂拥而上的记者就接连地提问了。有一个记者急切而期待地问其感受如何,拳王说:“So far so good!”于是第二天台湾的大报小刊都喜洋洋地以此做标题,将拳王的本意(“到现在为止,一直都还不错”)误译成“台湾如此遥远,而又如此美好!”
席 间梁先生还讲述了“红朝女皇”年轻时的一个街头喜剧。那时候,梁先生在山东青岛大学任教,蓝萍(后改名为江青,据说来源于“江上数峰青”的典故)那时也住 在青岛,是左翼戏剧社团的活跃分子,积极学习文化。有一段时间,她几乎每晚都登门拜访梁先生问益请教。一次,谈话结束后,蓝萍欲言又止,梁询其缘故。蓝萍 怯生生地说,梁先生,你能不能借给我两毛钱。梁先生朗声大笑,说这算什么事情,这样吧,我借给你一块吧,两毛钱肯定不济事。蓝萍坚持只借两毛钱。借钱给她 之后,梁先生非常好奇蓝萍仅借两毛钱之动机,于是从二楼窗户往外面盯着,“守株待兔”,只见文艺青年蓝萍从楼道里出来,蹦蹦跳跳,很开心的样子走向不远处 的小店,买了几颗糖,扔了一颗进嘴里,高高兴兴哼着当时的流行歌曲离去了。原来如此,梁先生当时就觉得这个蓝萍如此容易满足,肯定不能成大事。梁先生说完 这个故事后感慨道,没想到造化弄人,真是侬本佳人,奈何做贼,叫人从何谈起!


彭先生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简体字与繁体字之争,他力主重新恢复繁体字, 并说曾经做过实验,写一千个繁体字比一千个简体字就多花一分多钟而已,他很高兴地谈到读报得知大陆歌唱家宋祖英在今年的两会上提出了恢复使用繁体字的提 案。因此,简体繁体之优劣也成了谈话的主题。相对于彭先生的全面复兴繁体字的“理想主义精神”,诗人瘂弦的思路却更加显得“现实主义”。他说今天的华人, 尤其是年青一代,已经不太可能用繁体字书写了,但作为教育者和政府,至少要通过学校教育让他们能够阅读繁体字的古文,他主张简体、繁体并用,政府容许人们 使用繁体字,让其自然选择。就诗人瘂弦本人而言,他自然觉得繁体字更有利于诗的表意。他举了一个非常具有说服力的例子,比如忧郁的“郁”,简体字的字形很 难让读者联想起人内心的忧虑,可是繁体字的“憂鬱”的“鬱”,其笔画之多,字体之繁,让人一看就会愁肠百结,郁郁寡欢。这让我想起刘擎老师曾经在《简体主 义的爱情》短文里分析现代人的爱情,为何变得像吃快餐一样“无所用心”,他很形象地说,这是因为简体字的“爱”已经“丧心病狂”了,而繁体字的“愛”本来 是要用心经营的,被“挖心”之后的爱情自然如同嚼蜡一样“空心”得索然无味。这与诗人瘂弦对“鬱”的解读大有异曲同工之妙。瘂弦先生又谈起竖排与横排的区 别,这更体现了他作为一个诗人对于形式的直感。他说对于有些诗句来说,竖排显然更容易用形式化的架构,把诗歌的意境直截地表达出来。他举了一个例子,比如 “半个月亮升起来”,“升起来”若竖排在顶端,当读者阅读时就容易会意,发生直接的想象,仿佛月亮真的从纸面的顶端升起来了,若横排则达不到这种效果。他 还很传神地区分了竖排与横排印刷,说前者是让读者阅读时不断地点头,因为古人敬畏经典,敬惜字纸,而后者则是让读者不断地摇头,说明那份对文化奉若神明的 虔诚感已荡然无存了,自以为是占据了上风。这虽是一个俏皮话,细细一想,也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与诗人见面是一个特殊的日子,正好是台湾2008年 3月22日大选之后的第二天。彭先生年轻时候在台湾上学、工作二十余年,诗人瘂弦则在台湾居住生活了更长的时间,只是退休后才移民到温哥华。他们对于台湾 是次生死攸关的大选都很关切。毫无疑义,他们都是反对台独的。马英九当选了,饱经沧桑的他们似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一样备感舒心,他们都希望两岸关系能从此 走向稳定和发展,结束民进党主政期间所制造的紧张局势。不过,瘂弦先生显然对于马英九并不是全然满意,他甚至开玩笑地说,哈佛博士毕业的马英九就是一个 “白面书生”,甚至是“奶油小生”,人是一个正直诚实的好人,但到底能力怎样还得观察其执政期间的表现。他说最感遗憾的就是,马英九当选后的公开演讲太糟 糕了,简直是平淡无奇,乏善可陈,找不到一两个能够流传青史的“警句”,他认为这是马英九的智囊团没有恪尽职守。相反,在他看来,败选的谢长廷的演讲倒是 掷地有声,文气盎然。这是诗人一向观察历史的独特角度吧。读他的诗歌,就可以发现无论是写车夫、教授、官员、弃妇、乞丐,还是写芝加哥、巴黎等城市的诗 句,都在字里行间随时跳荡出一两个直指人心让人惊异的佳句,也许这个标准对于一个政治家来说太高了一点。我们都开玩笑地说,马的顾问团应该请诗人瘂弦亲自 出山执笔撰写不朽之演讲稿。


欢愉的交谈,总让人慨叹调皮的时间在指尖偷偷地溜走了。等我恍然大悟的时候,就只能徒然追忆了。记得诗人在告别的时候 说,今天的谈话是一正一邪,彭先生扮演“慷慨激昂”的正面角色,而他则扮演“插科打诨”说故事、开玩笑的反面角色,这个归纳也不失为点睛之笔。如有神助 般,那天在轻轨站等待彭先生的车来接的时候,我与另外两位朋友在附近的商场里闲逛,正好有一个打折书展,我匆匆地买了一本厚厚的英文版《诗歌的故事》,是 关于英国诗人的生平与作品的著作。我在请求与诗人合影之后,“得寸进尺”地要求诗人在并非其著作的这本英文书籍上签名。诗人瘂弦慨然应允,郑重其事地给我 写下这样一个句子:“诗人是真正的历史之子”。这无疑是他一生的感悟,或许也是对于后学的期许。这也是值得我珍藏的礼物。这种诗歌与历史之间的张力,让我 想起了瘂弦先生的一首诗歌《瓶》,我们似乎能够从中读出诗人自己的内心世界:


我的心灵是一只古老的瓶;
只装泪水,不装笑涡。
只装痛苦,不装爱情。

如一个旷古的鹤般的圣者,
我不爱花香,也不爱鸟鸣,
只是一眼睛的冷漠,一灵魂的静。

一天一个少女携我于她秀发的头顶,
她唱着歌儿,穿过带花的草径,
又用纤纤的手指敲着我,向我要爱情!

我说,我本来自那火焰的王国。
但如今我已古老得不能再古老
我的热情已随着人间的风雪冷掉!

她得不到爱情就嘤嘤地啜泣。
把涩的痛苦和酸的泪水
一滴滴的装入我的心里……

哎哎,我实在已经装了太多太多。
于是,我开始粼粼的龟裂,
冬季便已丁丁的迸破。


2008年4月15日午后,谨识于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圣约翰学院

(本文刊于《读书》2008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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